第19章:智慧与国学(1/3)

作品:《王小波全集形式



我有一位朋友在内蒙古插过队,他告诉我说,草原上绝不能有驴。

假如有了的话,所有的马群都要“炸”

掉。

原因是这样的:那个来自内地的、长耳朵的善良动物来到草原上,看到了马群,以为见到了表亲,快乐地奔了过去;而草原上的马没见过这种东西,以为来了魔鬼,被吓得一哄而散。

于是一方急于认表亲,一方急于躲鬼,都要跑到累死了才算。

近代以来,确有一头长耳朵怪物,奔过了中国的原野,搅乱了这里的马群,它就是源于西方的智慧。

假如这头驴可以撵走,倒也简单。

问题在于撵不走。

于是就有了种种针对驴的打算:把它杀掉,阉掉,让它和马配骡子,没有一种是成功的。

现在我们希望驴和马能和睦相处,这大概也不可能。

有驴子的地方,马就养不住。

其实在这个问题上,马的意见最为正确:对马来说,驴子的确是可怕的怪物。

让我们来看看驴子的古怪之处。

当年欧几里德讲几何学,有学生发问道,这学问能带来什么好处?

欧几里德叫奴隶给他一块钱,还讽刺他道:这位先生要从学问里找好处啊!

又过了很多年,法拉第发现了电磁感应,演示给别人看,有位贵妇人说:这有什么用?

法拉第反问道:刚生出来的小孩子有什么用?

按中国人的标准,这个学生和贵妇有理,欧几里德和法拉第没有理:学以致用嘛,没有用处的学问哪能叫做学问。

西方的智者却站在老师一边,赞美欧几里德和法拉第,鄙薄学生和贵妇。

时至今日,我们已经看出,很直露地寻求好处,恐怕不是上策。

这样既不能发现欧氏几何,也不能发现电磁感应,最后还要吃很大的亏。

怎样在科学面前掩饰我们要好处的暧昧心情,成了一个难题。

有学者指出,中国传统的思维方式有重实用的倾向。

他们还以为,这一点并不坏。

抱着这种态度,我们很能欣赏一台电动机。

这东西有“器物之用”

,它对我们的生活有些贡献。

我们还可以像个迂夫子那样细列出它有“抽水之用”

、“通风之用”

,等等。

如何得到“之用”

,还是个问题,于是我们就想到了发明电动机的那个人——他叫做西门子或者爱迪生。

他的工作对我们可以使用电机有所贡献,换言之,他的工作对器物之用又有点用,可以叫做“器物之用之用”



像这样林林总总,可以揪出一大群:法拉第、麦克斯韦,等等,分别具有“之用之用之用”

或更多的之用。

像我这样的驴子之友看来,这样来想问题,岂止是有点笨,简直是脑子里有块榆木疙瘩,嗓子里有一口痰。

我认为在器物的背后是人的方法与技能,在方法与技能的背后是人对自然的了解,在人对自然了解的背后,是人类了解现在、过去与未来的万丈雄心。

按老派人士的说法,它该叫做“之用之用之用之用”

,是末节的末节。

一个人假如这样看待人类最高尚的品行,何止是可耻,简直是可杀。

而区区的物品,却可以叫“之用”

,和人亲近了很多。

总而言之,以自己为中心,只要好处;由此产生的狼心狗肺的说法,肯定可以把法拉第、爱迪生等人气得在坟墓里打滚。

在西方的智慧里,怎样发明电动机,是个已经解决了的问题,所以才会有电动机。罗素先生就说,他赞成不计成败利钝地追求客观真理。这话还是有点绕。我觉得西方的智者有一股不管三七二十一,总要把自己往聪明里弄的劲头儿。为了变得聪明,就需要种种知识。不管电磁感应有没有用,我们先知道了再说。换言之,追求智慧与利益无干,这是一种兴趣。现代文明的特快列车竟发轫于一种兴趣,说来叫人不能相信,但恐怕真是这样。

中国人还认为,求学是痛苦的,学海无涯苦作舟。

学童不仅要背四书五经,还要挨戒尺板子,仅仅是因为考虑到他们的承受力,才没有动用老虎凳。

学习本身很痛苦,必须以更大的痛苦为推动力,和调教牲口没有本质的区别。

当然,夫子曾说,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

但他老人家是圣人,和我们不一样。

再说,也没人敢打他的板子。

从书上看,孟子曾从思辨中得到一些快乐。

但春秋以后到近代,再没有中国人敢说学习是快乐的了。

一切智力的活动都是如此,谁要说动脑子有乐趣,最轻的罪名也是不严肃——顺便说一句,我认为最严肃的东西是老虎凳,对坐在上面的人来说,更是如此。

王小波全集形式 最新章节第19章:智慧与国学,网址:http://www.bqgg66.com/zzhtml/q511uinh/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