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皇帝做习题

作品:《王小波全集

明末清初,有批洋人传教士来到中国,后来在朝廷里做了官。

其中有人留下了一本日记,后来在中国出版了。

里面记载了一些有趣的事,包括他们怎么给中国皇帝讲解欧氏几何学:首先,传教士呈上课本、绘图和测绘的仪器,然后给皇上讲些定理,最后还给皇上留了几道习题。

等到下一讲,首先讲解上次的习题——《张诚日记》里就是这么记载的,但这些题皇上做了没有,就没有记载。

我猜他是做了的,人家给你出了题目,会不会的总要试一试。

假如皇上不是这样的人,也不会请人来讲几何学。

这样一猜之后,我对这位皇上马上就有了亲近之感:他和我有共同的经历,虽然他是个鞑子,又是皇帝,但我还是觉得他比古代汉族的读书人亲近。

孔孟程朱就不必说了,康梁也好,张之洞也罢,跟我们都隔得很远。

我们没有死背过《三字经》、《四书》,他们没有挖空心思去解过一道几何题。

虽然近代中国有些读书人有点新思想,提出新口号曰:“中学为体,西学为用”

,但我恐怕什么叫做“西学”

,还是鞑子皇帝知道得更多些。

我相信,读者诸君里有不少解过几何题。

解几何题和干别的事不同,要是解对了,自己能够知道,而且会很高兴。

要是解得不对,自己也知道没解出来,而且会郁郁寡欢。

一个人解对了一道几何题,他的智慧就取得了一点实在的成就,虽然这种成就可能是微不足道的,但对于个人来说,这些成就绝不会毫无意义。

比尔·盖茨可能没解过几何题,他小时候在忙另一件事:鼓捣计算机。

《未来之路》里说,他读书的中学里有台小型计算机,但它名不副实,是个像供电用的变压器似的大家伙。

有些家长凑钱买下一点机会给孩子们用,所以他有机会接触这台机器,然后就对它着了迷。

据他说,计算机有种奇妙之处:你编的程序正确,它绝不会说你错。

你编的程序有误,它也绝不会说你对——当然,这台机器必须是好的,要是台坏机器就没有这种好处了。

如你所知,给计算机编程和解几何题有共通之处:对了马上能知道对,错了也马上知道错,干干脆脆。你用不着像孟夫子那样,养吾浩然正气,然后觉得自己事事都对。当然,不能说西学都是这样的,但是有些学问的确有这种好处,所以就能成事。成了事就让人羡慕,所以就想以自己为体去用人家——我总觉得这是单相思。学过两天理科的人都知道这不对,但谁都不敢讲。这道理很明白:以其昏昏,使人昭昭,这怎么成呢。

解几何题和编程序都是对自己智力的考验。

通过了考验(解对了一道题或者编对一段程序),有种大便通畅似的畅快之感。

我很希望中国的皇帝解过习题,而且还解对了几道。

假如是这样,皇帝和我们就有了共同的体验,可以沟通了。

编程也好,解几何题也罢,一开始时,你总是很笨的。

不用蒙师来打手板,也不用学官来打屁股,你自己心里知道:程序死在机器里,题也做不出来,不笨还能说是很聪明的吗?

后来程序能走通,题目也能做出来,不光有大便通畅之感,还感觉自己正在变得聪明——人活在世界上,需要这样的经历:做成了一件事,又做成一件事,逐渐地对自己要做的事有了把握。

从书上看到,有很多大学问家都有这样的心路历程。

但是还有些大学问家有着另外一种经历:他大概没有做对过什么习题,也没有编对过什么程序,只是忽然间想通了一个大道理,觉得自己都对,凡不同意自己的都是禽兽之类。

这种豁然贯通之感把他自己都感动了,以至于他觉得自己用不着什么证明,必定是很聪明。

以后要做的事情只是要养吾浩然正气——换言之,保持自己对自己的感动,这就是他总是有理的原因。

这种学问家在我们中国挺多的,名气也很大。

但不管怎么说吧,比之浩然正气,我还是更相信“共同体验”



历史不是我的本行,但它是我胡思乱想的领域——谁都知道近代中国少了一次变法。但我总觉得康梁也好,六君子也罢,倡导变法够分量,真要领导着把法变成,恐怕还是不行的。要建成一个近代国家,有很多技术性的工作要做,迂夫子是做不来的。要是康熙皇帝来领导,希望还大些——当然,这是假设皇上做过习题。

本篇最初发表于1997年月8日《南方周末》。发表时题目为“共同体验”。(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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