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白银时代(2/24)

作品:《王小波全集

大家都觉得蛇颈龙的脖子该是支着的,但你拿它又有何办法,总不能用吊车把它吊起来吧。

用绳子套住它的脖子往上吊,它就要被勒死了。

我就是那条蛇颈龙,摊倒在水泥地上,就如一瓣被拍过的蒜。

透过灰色的薄膜,眼前的一切就如在雾里一般。

忽然,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响起了脚步声,就如有人在地上倒了一筐乒乓球。

有个穿黑色皮衣的女人从我面前走过,灰色的薄膜升起了半边。

随着雾气散去,我也从地下升起,摇摇晃晃,直达顶棚——这一瞬间的感觉,好像变成了一个氢气球。

这样我和她的距离远了。

于是我低下头来,这一瞬的感觉又好似乘飞机在俯冲——目标是老师的脖子。

有位俄国诗人写过:上古的恐龙就是这样咀嚼偶尔落在嘴边的紫罗兰。

这位诗人的名字叫做马雅可夫斯基。

这朵紫罗兰就是老师。

假如蛇颈龙爬行到了现代,它也需要受点教育,课程里可能会有热力学……不管怎么说吧,我不喜欢把自己架在蛇颈龙的脖子上,我有恐高症。

老师转过身来,睁大了惊恐的双眼,然后笑了起来。

蛇颈龙假如眼睛很大的话,其实是不难看的——但这个故事就不再是师生恋,而是人龙恋……上司知道我要这样修改这个故事,肯定要把我拍扁了才算。

其实,在上大学时,我确有几分恐龙的模样:我经常把脸拍在课桌面上,一只手臂从课桌前沿垂下去,就如蛇颈龙的脖子。

但你拿我也没有办法:绕到侧面一看,我的眼睛是睁着的。

既然我醒着,就不用把我叫醒了——我一直在老师的阴影里生活,并且总是要回答那句谜语:世界是银子的。



现在是00年。

早上,我驶入公司的停车场时,雾气正浓。

清晨雾气稀薄,随着上午的临近,逐渐达到对面不见人的程度——现在正是对面不见人的时刻。

停车场上的柏油地湿得好像刚被水洗过,又黑又亮。

停车场上到处是参天巨树,叶子黑得像深秋的腐叶,树皮往下淌着水。

在浓雾之中,树好像患了病。

我停在自己的车位上,把手搭在腮下,就这样不动了。

从大学时代开始,我就经常这个模样,有人叫我扬子鳄,有人叫我守宫——总之都是些爬虫。

我自己还要补充一句,我像冬天的爬虫,不像夏天的爬虫。

大夫说我有抑郁症。

他还说,假如我的病治不好,就活不到毕业。

他动员我住院,以便用电打我的脑袋,但我坚决不答应。

他给我开了不少药,我拿回去喂我养的那只绿毛乌龟。

乌龟吃了那些药,变得焦躁起来,在鱼缸里焦急地爬来爬去,听到音乐就人立起来跳迪斯科,一夜之间毛就变了色,变成了一只红毛乌龟——这些药真是厉害。

我没吃那些药也活到了大学毕业。

但这个诊断是正确的:我是有抑郁症。

抑郁症暂时不会让我死去,它使我招人讨厌,在停车场上也是这样。

在黑色的停车场正面,是一片连绵不绝的玻璃楼房。

现在没有下雨,但停车场上却是一片雨景。

车窗外面站了一个人,穿着橡胶雨衣,雨衣又黑又亮,像鲸鱼的皮——这是保安人员。

我把车窗摇了下来,问道:你有什么问题?

他愣了一下,脸上泛起了笑容,说道:这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

这话的意思是说,停车场不是发愣的地方。

我无可奈何地耸耸肩,从车上下来,到办公室里去——假如我不走的话,他就会在我面前站下去,站下去的意思也就是说:停车场不是发愣的地方。

保安人员像英国绅士一样体面,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微笑。

相比之下,我们倒像是些土匪。

我狠狠地把车门摔上,背对着他时,偷偷放了个恶毒的臭屁——我猜他是闻到味了,然后他会在例行报告里说,我在停车场上的行为不端正——随他去好了。

走进办公室,我在桌后坐下,坐了没一会儿,对面又站了一个人,这个人还是我的顶头上司。

她站在这里的意思是说:办公室也不是发愣的地方。

到处都不是发愣的地方。

我把手从腮下拿出来,放在桌子上,伸直了脖子,正视着我的上司——早上我来上班时的情形就是这样。

我一直在写作公司里写着一篇名为《师生恋》的小说。这篇小说我已经写了十几遍了,现在还要写新的版本,因为公司付了我薪水,而且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和老师恋爱的,所以这部小说总是有读者,我也总是要写下去。

在黑色的皮衣下,老师是个杰出的性感动物。

在椅子上坐久了,她起身时大腿的后面会留下红色的皮衣印迹——好像挨了打,触目惊心。

那件衣服并不暖和,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穿这件皮衣。

在夏季,老师总在不停地拽那件绸衫——她好像懒得熨衣服,那衣服皱了起来,显得小了。

王小波全集 最新章节第1章:白银时代,网址:http://www.bqgg66.com/html/q511/1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