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我现在在高速上，一个小时到你们那边。”

“我们安排人接你。还是老地方——西城区那个冷库。”

周秀芝挂了电话，重新上路。她不知道这个冷库在哪里，刘志刚之前一直负责送货，她从没亲自去过。她按买家发来的导航定位往前开。

省城西城区，冷库位于一个老旧的工业园区内。这地方很偏僻，周围全是废弃厂房。冷库门口停着两辆冷链运输车。周秀芝停好车，提着冷藏箱下了救护车。

门口迎接她的是三个男人。一个是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看起来质地不错的外套，是买家那边的负责人，刘志刚叫他顾老板。两个年轻男的站在他身后，看起来像是司机。

“周主任辛苦。康院长怎么样？”

“他住院了。这批货没耽误吧？”

顾老板接过冷藏箱，打开看了看里面的瓶子，满意地点点头。“康院长的货一直让人放心。来，周主任，进来喝杯茶。我们结个账。”

周秀芝跟着顾老板走进冷库办公室。冷库里面温度很低，她刚走进去就打了个寒噤。办公室四面铁皮，陈设简单。顾老板示意她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给她。

“这批货的尾款，八百万。康院长不在，你代收吧。现金在下头车里，等会带你去取。先喝口水。”

顾老板递给她一瓶没开过封的矿泉水。周秀芝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很凉，她呛了一下。她觉得喉咙有些干痒，揉了揉胸口——刚才开车时撞的那一下还隐隐作痛。

“周主任，你们安宁医院最近好像麻烦事不少？”顾老板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我听说大楼烧了两回，你们还死了人。”

“火灾。意外。”

“意外？”顾老板微笑了一下，“龙城这段时间意外可不少。我们做生意的消息都灵通。说实话，我收到这批货之后，咱们的交易就先停一段。最近生意不好做，风声紧。”

周秀芝点头。她也巴不得这一单是最后一单。

她把水喝完，站起来。“顾老板，那我去拿现款。”

顾老板起身送她到门口。两个司机在前面引路，带着她往冷库后面走去。后面有一辆面包车，也是冷链的，但里面塞的是好几个鼓囊囊的行李袋。其中一个司机拉开后车厢门。两个司机一左一右弯下腰把最重的那几个袋子往外拖。

周秀芝站在车旁边看他们搬。她背后的冷库厂房墙体上有一面很大的废弃液氨管道，管道是上个世纪工厂留下来的，早就废弃不用了，只留下粗大的管道和年久失修的外壳。里面的压力早就泄光了，但实际上有一小段死管被封了水，这多年一直没人在意。

此时，这段死管因为冷库今天连续开门关门造成的温度波动，内部水结冰膨胀之后金属疲劳已达极限。

管道破裂。不是气体爆炸，是物理性炸裂。生锈的铁管皮炸开来，碎铁片飞出去，击中冷库后墙架子上堆放的大桶工业制冷剂浓缩液。这些浓缩液也是废弃工厂留下的，堆在这里可能有十年了。桶子滚下来，盖子当时是活动的，漏出大量黏稠的制冷剂原液。

制冷剂原液沾到冷库排风扇的电线。电线外皮是普通的聚氯乙烯，遇有机溶剂迅速软化熔化，导致裸露的线路短路。排风扇断电了。冷库内温度因此开始上升，导致制冷系统的压缩机过载报警。报警无人响应。

与此同时，另一个司机正从面包车里往外抱最后一个行李袋。他抱袋子的时候向后连退了两步，一脚踩在破裂管道里渗出的制冷剂原液上，脚底滑出去，整个人摔了个四脚朝天，后脑勺狠狠撞在面包车保险杠的拖车钩上。他吭都没吭一声就晕了过去。

周秀芝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她发现自己脚下也都是黏糊糊的液体，鞋子底打滑。她扶着面包车努力站稳。另一个司机——也就是给她递水的那个——正弯着腰试图扶起摔倒的同伴。他扶了一下没扶住，摔在一地粘液上滑了一跤，头侧撞在面包车侧面被货车轮胎磕出来的凹陷铁皮上出血了。他的左肩关节同时扭伤，疼得五官移了位。

周秀芝终于把持不住，扶着车的手指打滑，整个人往后一倒，摔在地上，后脑碰到撒在地上的现金袋——软软的碰到了也没事。但是她摔倒的方向正好是扁平的液氨死管，死管里面残留的压力把最后一段铁管炸开的小截面正对着她的后背，离得很近。铁管碎片没有击中她，但管道里冰水夹着锈渣喷了出来糊在她后背，她翻身坐起来，惊恐地往后挪。

冷库办公室那边，顾老板听见后面的动静，带人赶过来。他看到一个手下晕倒，一个捂着头坐在地上，周秀芝一身湿透坐在粘液里发抖。顾老板皱紧眉头，叫人先把周秀芝扶起来送前面去，让另一个人把受伤的司机抬上车送医院。

他把最后的钱装回车上，周秀芝坚持不先去医院，要求拿着钱出去再停车。她的心脏一直不太好，连续几天的高压和撞车后的隐痛一直在累积。她坐进自己开来的那辆救护车，打开驾驶座门，行李袋沉重地搁在副驾脚位。胸口的隐痛加剧了。

顾老板让同伴开着他的车，自己坐在副驾上，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那个受伤的司机被他同事扶进另一辆车往医院送去，先行退场了。

周秀芝发动车子，从冷库的工业园大门驶出去。她跟在顾老板的车后面，沿着一条窄路往城区方向开。刚才摔倒时扭了手腕，她的右手转动方向盘时钝痛难忍。她接连几个转弯都很慢，胸口憋闷感却越来越强。

在她没有注意到的仪表盘上，供电警示灯微微一亮。这辆救护车在安宁医院火灾当天被临时使用过，电瓶曾与水有过接触，桩头一直处于局部过热的临界状态。刚才停车之后没有锁死电源，车内设备一直处于待机模式，蓄电池已经亏电过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