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血统》序(1/2)

作品:《王小波全集

艾晓明请我给她的新作写序——像这样的事求到我这无名之辈头上,我想她是找对了人。

我比艾君稍大一些,“文化革命”

开始的时候是个中学生。

我的出身当时也不大好,所以我对她说到的事也有点体验。

我记得“文化革命”

刚开始时,到处都在唱那支歌——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与此同时,我的一些同学穿上了绿军装,腰里束上了大皮带,站在校门口,问每个想进来的人:“你什么出身?”

假如回答不是红五类之一,他就从牙缝里冒出一句:“狗崽子!”

他们还干了很多更加恶劣的事,但是我不喜欢揭别人的疮疤,而且那些事也离题了。

我说的这件事很快就过去了。

我的这些同学后来和我一起去插队,共过患难以后,有些成了很好的朋友,但是我始终以为他们那时的行为很坏。

“文化革命”

是件忽然发生的事,谁也没有预料到,谁也不可能事先考虑遇到这样的事我该怎么做人。

我的这些同学也是忽然之间变成了人上人——平心而论,这是应该祝贺的,但这却不能成为欺压别人的理由。

把狗崽子三个字从朝夕相处的同学嘴里逼出来,你又于心何忍。

我这样说,并不等于假如当年我是红五类的话,就不会去干欺压别人的事。

事实上一筐烂桃里挑不出几个好的来,我也不比别人好。

当年我们十四五岁,这就是说,从出世到十四岁,我们没学到什么好。

我在北方一个村里插队时(当时我是二十二岁),看到村里有几个阴郁的年轻人,穿着比较干净,工作也比较勤奋,就想和他们结交。

但是村里人劝我别这么做,因他们是地主。

农村的情况和城里不一样,出身是什么,成分也是什么。

故而地主的儿子是地主,地主的孙子也是地主,子子孙孙不能改变。

因为这个原因,地主的儿子总是找不到老婆。

我们村里的男地主(他们的父亲和祖父曾经拥有土地)都在打光棍,而女地主都嫁给了贫下中农以求子女能改变成分。

我在村里看到,地主家的自留地种得比较好,房子盖得也比较好。

这是因为他们只能靠自己,不能指望上面救济。

据说在“文化革命”

前,地主家的孩子学习成绩总是比贫下中农出色,因为他们除了升学离开农村外,别无出路。

这一点说来不足为奇,因为在中世纪的欧洲,犹太人在商业方面也总是比较出色。

但是在“文化革命”

里,升学又不凭学习成绩,所以黑五类就变得绝无希望。

我所见到的地主就是这样的。

假如我宣扬我的所见所闻,就有可能遇到遇罗克先生的遭遇——被枪毙掉,所以我没有宣扬它。

现在中国农村已经没有地主富农这些成分了,一律改称社员。

这样当然是好多了。

到了我考大学那一年(当时我已经二十六岁),有一天从教育部门口经过,看到有一些年轻人在请愿。

当时虽然上大学不大看出身了,但还是有些出身坏到家的人,虽然本人成绩很好,也上不了大学。

后来这些人经过斗争,终于进了大学。

其中有一位还成了我的同班同学。

这位同学的出身其实并不坏,父母都是共产党的老干部。

他母亲在“文革”

里不堪凌辱,自杀了。

从党的立场来看,我的同学应当得到同情和优待,但是没有。

人家说,他母亲为什么死还没有查清。

等到查清了(这已是大学快毕业的事了),他得到一笔抚恤金,也就是几百块钱吧,据我所知,我的同学并不为此感激涕零。

以上所述,就是我对出身、血统这件事的零碎回忆。

也许有于说明“血统”

是怎样的一回事。

总起来说,我以为人生在世应当努力,应该善良,而血统这种说法对于培养这些优良品质毫无帮助。

除此之外,血统这件事还特别的荒唐。

但是,现实,尤其是历史与我怎样想毫无关系。

因此就有了这样的事:在“文化革命”

里,艾君这样一个正在上小学的女孩子,她的命运和她的外祖父——一位国民革命的元勋(但是这一点在当时颇有争议),她的父亲——一位前国民党军队的炮兵军官,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了。

这本书就在讲这些事——艾君当时是怎样一个人,她的外祖父,她的父母又是怎样的人。

拿破仑曾说:世间各种书中,我独爱以血写成者。

假如你是拿破仑这样的读者,就会喜欢这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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