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黑铁公寓(2/7)

作品:《王小波全集

大家都拖着沉重的脚镣,手里提着一个黑塑料垃圾袋,里面盛着换洗衣服,只有那个女孩没提塑料袋。

她们从车上下来,顺着墙根站成了一排,等着我表哥清点人数。

我表哥搬家那天,北京城里刮着大风,天空被尘暴弄得灰蒙蒙的,照在地面上的阳光也变得惨白。

有两位房客戴着花头巾,有三位房客戴着墨镜,其他人没有戴。

我表哥说:老师们,搬家是好事情,大家高兴一点——这回的房子真不赖。

但她们听了无动于衷,谁也不肯高兴。

我想这是很自然的,披枷戴锁站在过往行人面前,谁也高兴不起来。

我听说监狱里的犯人犯了错误时,就给他们戴上脚镣作为惩罚——这还是因为他们已经在监狱里,没别的地方可送了。

给犯人戴的脚镣是生铁铸的,房客们戴的脚镣是不锈钢做的,样子小巧别致。

但它仍然是脚镣,不是别的东西。

我表哥干笑着说:脚镣是租来的,这不是搬家吗,万一跑丢一个就不好了——咱们平时不戴这种东西。

我表哥像别的老北京一样,喜欢说“咱们”

来套近乎,但我觉得他这个“咱们”

十足虚伪,因为他没戴这种东西。

这些房客里有五个戴着手铐或者拇指铐——这后一种东西也非常的小巧,像两个连在一起的顶针,把两手的大拇指铐在了一起。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因为假如没有钥匙,不把大拇指砍掉是取不下来的,而把拇指砍掉了就会立刻成为残废。

她们双手并在前面提着袋子,像动物园里的狗熊在作揖。

我表哥又说:手铐出门时才戴,不是总戴着的。

那个年轻的女孩倒是没戴手铐,双手被一条皮绳子反绑在了身后。

她挺起胸膛,好像就要从容就义的样子。

我表哥解释说:咱们讨厌手铐,所以用根绳子。

我听说癌症病房里的病人总拿死和别人开玩笑,已婚的女人和未婚的女人间总拿性来开玩笑,这些笑话也是“咱们、咱们”

地说着吧。

但我觉得我表哥的笑话十足虚伪,因为他自己并没有用根绳子嘛。

所有要住进公寓的人肘弯都扣着一根铁环,被一根铁链串在一起,只有我表哥例外。

我表哥告诉我说,这六个房客是从劳动局领来的,都还不错,为此没少给主办人好处。

他说他一早起来,租车、租铁链子、租脚镣,忙了个要死,刚才还满地爬着往别人脚上拴链子。

他还抱怨我没去帮他的忙。

这话没道理,我在学校里做事。

人家找电工马上就得到,如果不到会炒了我的。

虽然腰里挂着BP机,我也不敢走远了。

他让我今天下午别走了——他进了六个大活人。

他的意思是让我留下给他出出主意。

我表哥被药物催得秃头秃脑,别人原看不出他几岁,但一张嘴就露馅儿,别人听到了这些话,要是再猜不出我们是谁就是傻子了。

我一直在偷眼看那皮绳反绑的女孩,只见她对身边一个房客说:欧阳,两个小流氓。

小流氓想必是指我们了。

我听了也不生气:我们俩岁数不大,而且的确不是好人。

那位欧阳还不错,答道:小流氓就小流氓吧,总比老流氓强——也不知强在哪里。

我表哥耳朵聋没听见,要是听见了准要动手打人。

对他这个人,我还是有一点了解的……房客们都穿着郑重的秋季服装——呢子的上衣和裙子,这些衣服都是很贵的;脸上涂了很重的粉,嘴唇涂得鲜艳欲滴。

只有一个人例外:那个年轻的女孩没有化妆。

她穿着花格衬衫,袖子挽到肘上,那个扣住手臂的铁环被掩在袖子里。

下襟束在腰带里,那条小牛皮的腰带好像是名牌。

腿上穿着褪色的牛仔裤,脚下穿一双雪白的运动鞋。

那条不锈钢的脚镣亮晶晶的,镣环扣在套着白袜子的脚腕上。

背着手,姿势挺拔,四下张望着——她排在队尾。

我一直盯住了她看,她的领口敞开着,露出了锁骨和一部分胸口,随着呼吸平缓地起伏着。

后来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我——她的小臂修长,手腕被黑色的皮条纠缠着。

有时候她握紧拳头,把双手往上举着,这样双臂就构成个愤怒的W形;有时又把手放下来,平静地搭在对面的手臂上,这样就构成了一个平静的一字形。

与此同时,别的房客低着头,一动都不动。

直到一切都安顿好了,我表哥才说:好,进去吧。

房客们从黑铁公寓的前门鱼贯而入,像一伙被逮住的女贼。

那个女孩走在最后,她在我脚上踩了一脚,说:小坏蛋!

看什么你?

我翻翻白眼儿说:又看不坏,看看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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