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智慧与国学(2/3)

作品:《王小波全集

据我所知,有些外国人不是这样看问题。

维特根斯坦在临终时,回顾自己一生的智力活动时说:告诉他们,我度过了美好的一生。

还有一个物理学家说:我就要死了,带上两道难题去问上帝。

在天堂里享受永生的快乐他还嫌不够,还要在那里讨论物理!

总的来说,学习一事,在人家看来快乐无比,而在我们眼中则毫无乐趣,如同一个太监面对后宫佳丽。

如此看来,东西方两种智慧的区别,不仅是驴和马的区别,而且是叫驴和骟马的区别。

那东西怎么就没了,真是个大问题!

作为驴子之友,我对爱马的人也有一种敬意。

通过刻苦的修炼来完善自己,成为一个敬祖宗畏鬼神、俯仰皆能无愧的好人,这种打算当然是好的。

唯一使人不满意的是,这个好人很可能是个笨蛋。

直愣愣地想什么东西有什么用处,这是任何猿猴都有的想法。

只有一种特殊的裸猿(也就是人类),才会时时想到“我可能还不够聪明”



所以,我不满意爱马的人对这个问题的解答。

也许在这个问题上可以提出一个骡子式的折衷方案:你只有变得更聪明,才能看到人间的至善。

但我不喜欢这样的答案。

我更喜欢驴子的想法:智慧本身就是好的。

有一天我们都会死去,追求智慧的道路还会有人在走着。

死掉以后的事我看不到。

但在我活着的时候,想到这件事,心里就很高兴。



物理学家海森堡给上帝带去的那两道难题是相对论和湍流。

他还以为后一道题太难,连上帝都不会。

我也有一个问题,但我不想向上帝提出,那就是什么是智慧。

假如这个问题有答案,也必定在我的理解范围之外。

当然,不是上帝的人对此倒有些答案,但我总是不信。

相比之下我倒更相信苏格拉底的话:我只知道自己一无所知。

罗素先生说,虽然有科学上的种种成就,但我们所知甚少,尤其是面对无限广阔的未知,简直可以说是无知的。

与罗素的注释相比,我更喜欢苏格拉底的那句原话,这句话说得更加彻底。

他还有些妙论我更加喜欢:只有那些知道自己智慧一文不值的人,才是最有智慧的人。

这对某种偏向是种解毒剂。

如果说我们都一无所知,中国的读书人对此肯定持激烈的反对态度:孔夫子说自己知天命而且不逾矩,很显然,他不再需要知道什么了。

后世的人则以为:天已经生了仲尼,万古不长如夜了。

再后来的人则以为,精神原子弹已经炸过,世界上早没有了未解决的问题。

总的来说,中国人总要以为自己有了一种超级的知识,博学得够够的、聪明得够够的,甚至巴不得要傻一些。

直到现在,还有一些人以为,因为我们拥有世界上最博大精深的文化遗产,可以坐待世界上一切寻求智慧者的皈依——换言之,我们不仅足够聪明,还可以担任联合国救济署的角色,把聪明分给别人一些。

我当然不会反对这样说:我们中国人是全世界、也是全宇宙最聪明的人。

一种如此聪明的人,除了教育别人,简直就无事可干。

马克·吐温在世时,有一次遇到了一个人,自称能让每个死人的灵魂附上自己的体。

他决定通过这个人来问候一下死了的表兄,就问道:你在哪里?

死表哥通过活着的人答道:我在天堂里。

当然,马克·吐温很为表哥高兴。

但问下去就不高兴了——你现在喝什么酒?

灵魂答道:在天堂里不喝酒。

又问抽什么烟?

回答是不抽烟。

再问干什么?

答案是什么都不干,只是谈论我们在人间的朋友,希望他们到这里和我们相会。

这个处境和我们有点相像,我们这些人现在就无事可干,只能静待外国物质文明破产,来投靠我们的东方智慧。

这话梁任公190年就说过,现在还有人说。

洋鬼子在物质堆里受苦,我们享受天人合一的大快乐,正如在天堂里的人闲着没事拿人间的朋友磕磕牙,我们也有了机会表示自己的善良了。

说实在的,等人来这点事还是洋鬼子给我们找的。

要不是达·伽马找到好望角绕了过来,我们还真闲着没事干。

从汉代到近代,全中国那么多聪明人,可不都在闲着:人文学科弄完了,自然科学没得弄。

马克·吐温的下一个问题,我国的一些人文学者就不一定爱听了:等你在人间的朋友们都死掉,来到了你那里,再谈点什么?

王小波全集 最新章节第19章:智慧与国学,网址:http://www.bqgg66.com/html/q511/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