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簿·秋壑录》

作品:《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九州春色,向来是十分。自神农氏立二十四节气,轩辕帝划九州疆域,天道春华便依时令均匀洒落,江南三分,塞北三分,中原四分,恰成十分圆满。至大禹王朝立“均春司”,更将春色量化入典,每岁清明由钦天监丈量,户部造册,谓之《春色簿》。

然永隆七年春分,异象陡生。

卷一九分之春

勘官陆青崖立于泰山之巅,手握“量春仪”的青铜柄,冷汗浸透了三品孔雀补服。仪盘上九枚翡翠珠悬于九州方位,本该皆泛绿光,此刻却有两珠黯淡——雍州、梁州春色不足。

“大人,复测三次,仍是九分。”副使声音发颤,“缺的一分...不知所踪。”

陆青崖望向脚下云海。按律,春色缺损超半厘,勘官革职;超一分,满门流放。这一分春色,是陆家九十七口人的性命。

“报——”驿马冲破晨雾,“雍州:“昔者共工撞倒不周山,天柱折,地维绝。女娲炼石补天,遗一孔未堵,谓之‘春华漏眼’。此孔随龙脉游走,每三百年显形一次,吸一分春色,化一壑秋红。”

“为何从未载入典籍?”

“因为,”公孙隐眼中闪过苦涩,“漏眼所吸春色,并未消散。你看——”

他将玉尺浸入井中,井水绿光暴涨,竟映出九州虚影。陆青崖清晰看见,缕缕绿气从雍、梁二州被抽离,经地下隐脉汇至此壑,却在壑底被某种无形屏障阻隔,淤积蒸腾,将那“秋红”催发得愈发艳丽。

“春色被拘在此处,化为‘伪秋’,”公孙隐道,“若置之不顾,三年后漏眼饱和,春色会倒灌九州,那时便是——正月桃花、六月飞雪、时序大乱,万物凋亡。”

陆青崖遍体生寒:“可有解法?”

“有,”公孙隐从怀中取出一卷龟甲,“需一人持‘破界槌’入漏眼核心,击碎屏障。但此人将永困时空夹缝,不见天日。”

月光下,龟甲刻着,罩在屏障前。

“以心补天...”公孙隐喃喃,“原来...这才是正解...”

屏障轰然破碎。

春色如决堤洪流冲出,却在九色光网中放缓、分流、化作绵绵春雨,沿着地下隐脉温柔回流。陆青崖看见绿光渗入岩壁,向上攀升,他知道,此刻雍梁二州的枯苗正在返青,桃李正在含苞。

红叶漩涡停了。

最后一叶飘落时,公孙隐的身体碎成荧光,融入绿光之中。平台上只剩陆青崖,和那株开始凋零的玉树。

卷四春归何处

陆青崖回到地面时,一壑岭已换了人间。

红叶尽落,枝头抽出鹅黄新芽。南坡的草木愈发青翠欲滴,北麓的荒芜之地竟有野花破土。古井恢复了寻常,那卷《补天遗录》静静躺在石桌上。

他翻开龟甲,最后一页有新字浮现,墨迹未干:

“春色归九州,九分复十分。然天地自此多一窍,人心自此少一瞒。后世若有春色缺损,当知有一壑曾红,一人曾殒。勿掩之,勿惧之,以真心待之。公孙隐绝笔,又及:谢君相助,老朽残魂已附玉树根须,与此壑同春。勿念。”

陆青崖在壑中守了七日。第七日,朝廷大军至,带队的是新任钦天监正,手中捧着崭新的《春色簿》。

“奉天承运:永隆八年春,九州春色复归十分。前勘官陆青崖匿报异象,本应重处,念其最终护得春色圆满,贬为庶民。一壑岭赐名‘归春壑’,永封禁地。”

陆青崖交还官印时,问了一句:“大人,今年的春色...真是十分么?”

监正微笑:“簿上写十分,便是十分。”

大军退去,山门封锁。陆青崖没有离开,他在公孙隐的茅屋住下,每日照料那株从壑底长到地面的玉树幼苗。树苗一日三变,春发绿叶,夏绽金花,秋结红果,冬披银霜——四季在一树,一时在一枝。

三年后,一个逃荒的孩童误入禁地,见到陆青崖。

“老爷爷,这是什么树?”

“这是‘四季树’。”

“为什么它能同时开花结果?”

“因为它记得,曾有人为让四季分明,舍了自己。”

孩童似懂非懂,摘了一枚红果吃下,突然说:“好甜...像春天的味道。”

陆青崖浑身一震。他摘果尝之,果然,红果有春蕊之香,绿叶含夏露之甘,金花带秋菊之涩,银霜蕴冬雪之清。

原来,漏眼从未消失,只是被玉树镇住,将那“一分春色”化为四季精华,反哺此树。树又结果,果落成林,终有一日,这片曾被永恒秋红覆盖的山壑,将成为四季同在的奇境。

他大笑三日,笑声惊起满山飞鸟。

当夜,陆青崖在《补天遗录》末页添笔:

“永隆十一年春,余观四季树结果,方悟天道玄机:所谓九分春色绿九州,原是人心自困之局;一岭秋叶红一壑,却是天地慈悲之证。春色何必十分?秋红何须尽除?天地有缺,万物方生;时序有乱,大道乃成。自此,一壑岭改称‘齐物壑’,任四时同辉,万物并秀。后世来者,若见奇景,勿惊勿怪,但问本心可曾如此树,容得四季,纳得春秋。”

笔停,曙光破晓。

第一缕光照在四季树上,叶、花、果、霜同时泛起光芒,那光不是绿,不是红,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包容万象的混沌之色。

陆青崖知道,从今往后,《春色簿》上仍是九分,但真正的春色,已超越了所有度量。

因为人心若能容下四季,天地便处处是春。

后记

多年后,有游方诗人误入齐物壑,见奇树参天,四季同枝。树下有石碑,刻字漫漶,唯两句可辨:

“九分春色绿九州,原是人间自画囚。

一岭秋叶红一壑,始知天地本无畴。”

诗人问壑中老翁:“此树何名?”

老翁笑而不答,只赠他一枚果实。诗人食之,顿觉悲欣交集,灵感泉涌,出壑后作《齐物赋》百篇,开一代诗风。

赋成那日,九州春色恰好十分。

无人知晓,那多出的一分,来自壑中一枚果实的滋味,一颗真心的领悟。

天地有缺,以心补之,如此而已。 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最新章节《春色簿·秋壑录》,网址:http://www.bqgg66.com/html/q27f/36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