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随意离开定京的时候马不停蹄，回到帝京也不敢停，他还记得走之前陈闵之的状态，陈闵之说只等顾随意两个月绝不只是帮顾随意看两个月的家而已。

顾随意骑着马直接来到了王府，将缰绳人给马厩的人。

陆秋正在花园照看顾随意种下的那片蒲公英，再过半月，这片蒲公英便又要带着思念随风流浪，寄个那个也许永远看不见的女子。

“陆秋。”顾随意的声音带着似焦虑。

陆秋抬头见来人有些惊讶道：“这回来怎么不事先通知一声？奴婢可什么都没给殿下准备呢。”

顾随意摆手将披风取下，给了陆秋：“无所谓，只是个形式而已，忧重呢？”

“相国大人的身体还能往哪里跑啊，不过大人这几日身体是越发不行了，日日派人来问奴婢殿下可回来了没，怕是有什么状况，殿下可要去看看？”

顾随意点头，完了便转头要走。

陆秋叫住顾随意：“这风尘仆仆的，也不换身再走？”

顾随意摇头：“不了，本王怕赶不及。”

陈闵之的身体的确是不行了，顾随意在屋外便听见陈闵之的咳嗽声，中间夹杂着陈夫人的轻声抽泣。

顾随意敲了三声门，陈夫人回头，见是顾随意起身过去要行礼，顾随意扶起还未蹲下的陈夫人，看着陈闵之握着的方帕上已经被血色染的斑驳。

顾随意快步上前：“忧重，可还好？”

陈闵之靠在身后的软枕上，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殿下来的真是时候，臣还真怕殿下赶不回来了。”

说罢又是止不住的咳嗽起来，顾随意看着陈闵之方帕中触目惊心的血滩：“这是什么话，平兮还要见你呢，你要是有什么事，该有何人能帮的她继续守着她那王妃位置。”

陈夫人取过陈闵之手中的方帕，又给了陈闵之一块新的，陈闵之擦擦嘴角血渍：“殿下用情至深，臣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只是可惜王妃终究躲着不肯见臣最后一面了。”

“是我的错。”顾随意低着头有些懊悔。

陈闵之拍拍顾随意的手：“不是殿下的错，王妃既还活着总有机会找到的，她既愿意找到韩将军，便说明她是想回来的，这定京还有她的弟妹和继母，王妃重情，不会扔着不管的。”

“恩。”

陈闵之皱着眉头又咳嗽了两声，抬头看着那个哭肿了眼睛的爱人，心中有说不出的不舍和愧疚：“臣这生不愧于天地，亦不愧对自己，唯一对不起的便是执帚，是我有亏予她，她还年轻，孤儿寡母带着个孩子，性子又倔的很，臣怕日后她吃亏。”

“忧重放心，平兮既然尊重你为哥哥，我自然也是会对嫂子好的。”

陈闵之努力坐直身子，颤颤的将双手举平：“多谢殿下。”

“夫君！”陈夫人跪在床头，眼泪浸湿了床沿的被褥。

陈闵之摸摸陈夫人的脑袋：“夫人莫哭，说来我还多从阎王殿那讨来了两年陪伴夫人，是闵之之幸事，只是夫人不同闵之，夫人，未来还长的很，莫要在我这颗病秧子上吊着了。”

陈夫人拍打了下被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都什么时候了说这些事情，你管我！我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陈闵之给了陈夫人一个宠溺又无奈的微笑，陈夫人看着温柔，却是个小女生的性子，陈闵之一向惯着她：“是，是，是。夫人怎样都好，只是闵之希望夫人未来能顺心如意，莫要苦了自己。”

陈夫人点头，泣不成声。

陈闵之感觉累了，又躺在了枕头上，看向床头的顾随意：“殿下，丞相乃统领百官。疏离万事的重中之职，殿下不可疏忽，殿下可有丞相人选？”

“你说，我都听你的。”

“如今殿下重在削势，世家经营哪个不是三朝以上，期间利益盘根错节，臣出身卑微，实在很难撼动，但江研却是关键，江研胸有大才，可偏生是个奸猾之人，不会计较所用计谋是何等手段。殿下若能举江研为右相，便请举章程为左相，章程做事看人并不比江研差，只是行事过于求稳，又过于正经，有章程看着江研也能让其收收性子，相辅相成。”

“好，好，我知道了，此事之后我便拟旨。”

陈闵之缓了几口气，又吃力的张嘴，顾随意又往前靠了几分：“我知殿下心中傲气，不愿妥协，只是万事开头难，殿下做事切不可急躁……世家经验千年之久，非一朝一夕能解决的，殿下定要记得……以退为进……徐徐图之，方是正道……”

“忧重。”陈闵之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他在出声。顾随意声音哽咽，有些难受，他知道陈闵之不行了，床上的这个人了却了所有的牵挂和担心，如今终于将魂归自由，飘向来世。

陈闵之眼神逐渐模糊，看着床头已经看不清楚的人儿，自己的过去如同一场大梦一般，在脑海里迅速回放，那么遥远又那么清晰。

陈夫人是陈闵之当初救下的女子，陈夫人是陈闵之短暂一生中的最大的意外，他还记得那个鲜活靓丽的身影，在章程得知他和魏宏闹翻了后，冒死跑来撬他的墙角时，那个天真的少女闯入他的家中，第一句话便是要嫁给他，在一旁的章程被吓的拿在手中的茶杯举到一半没了动作。

陈闵之是短命之人，在花成生家中学习的时候，他就拒绝了花成生的相亲，他活不久，又何必去连累那些花儿一样的少女呢，但陈夫人却是死缠烂打，闹得邻里街坊都知道了这个教书先生的女儿不知廉耻缠着街上的陈大人，要求人家娶她。

她说她她只心悦他一人。

她说人活一世只求无悔。

她说她不在乎。

陈闵之还是没有抵抗住陈夫人的攻势，在顾随意的促成下，两人成了亲。

陈闵之的人生太短，但他心中的那个世界却大的出奇，让他不得以耗费一生经历来铸造他心中向往的那个世界，这片世界是没有陈夫人的，他的世界向着光明，平淡而灰暗。陈夫人是意外，她是那抹最绚烂的彩色，突如其来的捅破他灰白的世界，如波涛之势一般将他所认识的世界全部染上色彩。

陈夫人是陈闵之最艳丽的彩色，但陈闵之却连无法实现彩色唯一的请求，他再也等不到他的彩色白头的那一天了。

陈闵之一直抓着陈夫人的手，生前，他学习半生，游历半生，又为顾随意效力半生他为他心中的大家耗尽了所有心血。陈闵之的气息越来越弱，过往的是是非非、宏图壮志都随着流失意识逐渐飘散，最后唯一让他抓住的是手中这个的小家。

陈闵之死在一个安静的冬夜里，天气刚刚回暖，有化雪的迹象。

这个男人以布衣之身仅三十二岁的年轻年纪坐上丞相位；他跟随顾随意八载春秋，为这个远戍边关的皇子快速恢复封地民生，积累了巨额财富；让顾随意东出两年便直达帝京，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监国；又着手推动科举，改变了朝廷选官方式。

他才刚刚展露才华，却在三十三岁戛然而止。

敬昌十五年，已快至新年之际，朝廷向天下宣布了陈闵之的死讯，定京城素缟一日。

敬昌十六年，元宵刚过，顾随意封陈闵之为肃毅侯，赐食邑一百二十户，子承父业，由幼子陈桥继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