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中秋佳节，今年的中秋要比去年轻松不少，天下初定，北周又和大昭谈和，边境没了战事，天下便多了安宁，顾随意开始着手安置流民归处，定京城外大半流民都被朝堂安排到或远或近的村地上。花容又带头出了银钱为剩余的流民准备了新的吃食和衣服，几个臣妇见状也跟风送了不少。

这个沦落至此的王庭又恢复了在大兴时候逍遥，街道上热闹非凡。

今天中秋，奕王府终于没了以往佳节的孤寂，有了人气。

花容亲自下厨给顾随意做了几个月饼，还多准备了一份送到陈闵之府上，失去了主心骨的陈家，只剩孤儿寡母独自经营，还在顾随意对母子二人不错，又有陈桥的食邑在身，每年都能拿到些银两，只是如今百废待兴，食邑得到的银两自然不会算多，好在陈夫人节俭惯了，花销不大，精打细算，日子总能过下去。

顾随意允了府上的人半日的假，今年中秋顾随意虽有佳人作陪但顾随意却没有空与佳人赏月饮酒，北周的使者要在大昭过节，出于礼仪皇帝自然是要招待他的，在宫中备了宴席以视友好。

顾随意向来是准点到，不会早来也不会迟到，一向孤身一人的奕王，却当着众人牵着一个娇弱美人上来，众人自然而然就想到了顾随意那个失而复得的王妃。

顾随意为了这个心心念念的妻子，力排众议守着空位等待，没见过花容的大臣自然对这个让战神魂牵梦绕的美人好奇的很，整场聚会的焦点都聚集到了花容这里。花容不是很习惯这么多人打量她，抓着顾随意的手紧了紧，花容轻轻呼气，尽量使自己平静些。

皇帝身边坐着两个人，右边的女人年纪稍长，头戴九尾凤冠，雍容华贵的脸庞透着高人一等的眼神，而左边的少妇要妩媚温柔的多，这便是甚少露面的皇后和宠冠六宫的韦贵妃。

花容微微斜头打量了一会儿，花容并没有行礼，皇后对花容的猖狂显然有些不高兴，花容看见皇后的嘴角有些下拉，但她并不打算对皇后行礼，顾随意没有行礼，作为王妃，自然是要跟着丈夫走的，顾随意独揽大权，就是甩皇帝面子皇帝都不敢说什么，一个久居深宫，无冲无势的皇后顾随意自然不会太客气。

顾随意身子笔直，象征性抬手的对皇帝行了一个礼：“陛下。”

皇帝显然对顾随意的态度不怎么介意，顾随意礼数不周，但语气还是很平易近人的，自我安慰一下皇帝还是很能接受顾随意的态度的，大笑两声便招呼夫妻二人坐下：“贤侄来了，这是侄媳妇吧，天人之姿，难怪让贤侄心心念念的，快快，坐着吧。”

顾随意和花容又向皇帝道谢后坐在了皇帝的右下方。

江研坐在顾随意下方，顾随意和花容经过他，他自然也要起身向顾随意和花容行礼：“殿下，王妃。”

花容的脸就在眼前，花容眉目精致，眼波流转，顾盼生辉，是不经意间的风情，抚动着旁人心扉，江研想起陈闵之没有熬过的那个冬日，陈闵之是在那个冬日里最后一次找了他，江研见陈闵之的时候，他手中紧握着批文卷轴，用帕子捂住嘴巴奋力咳嗽，屋子内很暖，陈闵之的手却冷的要命，陈闵之愿意举荐让顾随意提拔他为相，陈闵之只有两个要求：扶持顾随意取得江山，保住花容的正妻位置。

江研答应了陈闵之，但他却决定陈闵之完全不用担心，顾随意的执着比他想象的要深，即使他不提，顾随意也会将那些上书让他另立王妃的大臣骂的狗血淋漓。

“江丞相？”花容好奇江研在发什么呆。

江研回神：“微臣失礼了，只是初见王妃模样想到定京结识的唯一挚友——忧重兄了。”

花容垂眼：“我听说了，是师兄推荐的你。”

“微臣不才，承蒙殿下和忧重兄赏识。”

顾随意拍拍花容的肩膀，安抚道：“走吧。”

宴会开始，一时间余音绕梁，淼淼之音，让人恍若仙境，皇帝要比顾随意更懂得如何享受这封建权势带来的快乐，顾随意的奕王府除了必要的礼节更像是一个管理恰当的公司，而非王侯宫府。大昭皇帝爱的歌舞自然是极度的享乐，朝臣逐渐放松打闹一片。

北周虽摒弃了蛮族身份，靠近了中原，但天生带着粗狂的性子，北周使者第一次看这这莺歌燕舞，一时间也迷路眼。

一曲终了，琵琶声骤停，让北周使者清醒了几分，起身走到大殿中间，先向北周皇帝行了一个半礼：“南昭与我大周难得重修旧好，臣赴我大周陛下之约，请南昭派一位貌美贤良的公主与臣前往大周和亲，以修两国和美。”

皇帝放下酒杯，支支吾吾看了顾随意一眼，这几年他已经习惯万事都由顾随意处理，如今又人直接问他的答案，倒是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但顾随意自顾自的喝酒为花容夹菜，并不打算为皇帝分忧。皇帝无奈，只好坐端身子：“不知使者看中哪位贵女啊？”

使者双手抚在腹前：“皇帝陛下的小公主——乐平公主，可爱机灵，也是个活泼性子，我大周自由浪漫，乐平公主若能来我大周定也会绝对开心。”

皇帝没想到北周开口就是要的他的亲生女儿，皇帝爱四处留情，生下的女儿无数，北周使者这么一提他却有些想不去是哪个女儿，虽有些不满北周狮子大开口，但一想到北周黑骑随时可能踏马而来他便浑身发凉，心中的不满很快被害怕占据：“可以，可以，只是和亲事关重大，还需使者多留几日好生商议。”

乐平公主的母亲只是被皇帝偶然兴起临幸的婢女，在宫多年也就混到一个美人的位置，乐平公主平日里自然也不会受到自己父亲多少关注。

公主听到父皇悻然答应了北周使者的请求，惊讶抬头，后有些无助的看向高台之上的父亲，皇帝巍然不动，他甚至看不到坐下有个女儿祈求的看着他，他半依偎在贵妃怀中吃着手中美酒。而坐在公主对面以太子为首的几个哥哥，更是不愿意为这个没什么背景的妹妹出头了。

乐平公主的亲事好像就这么随意的被定了下来，只是一件插曲，用了一个并不重要的小公主又换的大昭的片刻闲适，不用自家忍痛出贵女送走，世家乐的自在，甚至有人开始高举酒杯为月著诗。

“使者想让我大昭的公主嫁入北周，只是不知进了你北周，是何身份。”顾随意声音温润清冷，如同严冬中的水滴，滴答一声，在整个室内回响。

北周使者起身应付顾随意：“公主天人之姿，若到我大周，陛下以贵妃身份相迎接。”

“你们北周皇帝是喜欢收集各国公主吗？刚收了个高昌公主当皇后，又要我北周公主为他做妾，本王倒是不知道你北周有如此好的教养，让我大昭皇室之女给那高昌蛮族做小。”顾随意笑曰。

如今大昭虽已不如前朝风光，但千年老本，虽吃不到先辈的军事本钱，但文化本钱还是能吃上好一阵子，只要正统在身，大昭便能以文化压周遭国家一头，北周想要入主中原，取得正统之位，就不得不面对这一现实：“这……”

“看来北周还没有完全想好啊，和亲之虽好，但事关两国邦交，大使还是回去像你们陛下问清楚的好。”

北周使者知道顾随意并打算就这么嫁一个公主走的，只好无奈道：“此事我会像陛下禀报。”

“大使难得来趟大昭，也不好让你空手而归，本王会让礼部准备些礼物，送给你们北周皇帝，还望他老人家喜欢。”

“多谢奕王殿下。”能交差也算不错，北周使者重新回到宴席观赏歌舞。

花容有顾随意给她夹菜，倒是挺悠哉，方才一番对话，在场之人的举动她自然也看了个仔细，乐平公主的表情也入了她的眼睛，花容不经叹道：“这乐平公主真是可怜。”

骨顾随意看着酒中倒影：“父亲懦弱，兄弟无能，便只有女儿去堵枪口了，自古如此。”

“你不也是她哥哥吗，这不是保住了吗？”花容安慰道。

“我也没本事，若北周下次还来提和亲，我也保不住她了，只能说尽量为她寻个安定的未来。”顾随意饮尽酒水叹道：“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啊。”

“你不是不会写诗吗？”花容随即又想到什么：“该不是你又从别人家淘来的吧”

“我可没什么写诗本事，不过这也是很老的诗了。”顾随意看向高台上，和韦贵妃寻欢作乐的皇帝：“这些人，没到时候的时候，笑的比谁都欢快，火烧眉毛了便迫不及待的拿女人去求和，这二十年大昭派去各地和亲的士族贵女足足有十五人之多，几乎是一年就送一个女人，结果换来的是什么，寻欢作乐，大兴屠城。”

“意哥哥若能打回去，便是扬眉吐气，她们便是死得其所，与战场上马革裹尸的战士一样。”

顾随意看向花容，她眼神肃穆认真，大殿内的暖光在她眼中闪烁，透着明亮与柔和，古代战时多女子和亲或求忍辱偷生，或求亲上加亲，但史书对和亲的记载多是认为不耻和屈辱，从未有人将这些女子等同于战场的战士，哪怕她们为了身后的母国付出了一生的幸福，甚至性命。

皎月高悬，有稀稀拉拉的云层从明月身旁飘过，宫廷的金石之声逐渐落幕，皇帝年纪渐长，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再去逍遥，随着皇帝的离场，宴会也逐渐散去。

顾随意不想在和官员应酬，带着花容走了人少的小道，走到八路却遇见了意外之人——安平公主。

花容影影约约在安平公主的脸上看见了反光，该是刚刚哭过。

“你在这儿干什么？”顾随意也是第一次见到自己这个便宜堂妹，他对皇帝的孩子没什么感情，自然也没什么耐心。

“奕……王殿下。”安平公主显然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自己的这位王兄。

“夜色渐凉，公主还是莫要在外久站，小心寒气入体。”花容打破了两兄妹之间的尴尬。

“我知道，多谢王妃关怀。”安平思量了会儿，又鼓起勇气开口：“今日，多谢堂兄。”

“嗯，和亲之事本不该随意，本王也只是做本职之事而已，但安平，若之后北周派人来执意要让你去和亲，本王也只能顺势而为。”

“我知道，无理如何还是多谢堂兄今日替说话。”安平的声音有些颤抖，透露着不安，毕竟和亲路漫而危险，谁知道她到了北周还能有几年活头呢。

安平的年纪并不大，看上去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只达到顾随意的胸口，还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顾随意叹了口气：“快回去吧，倘若可以本王尽力保你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