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和人之间的交往贵在真诚，宋清平夫妻俩这般做事，赵家之心里是熨贴的。

接下来的几天，赵家之把自己忙成了陀螺，冬天种韭菜这件事还是宋王庄第一次干，正常时节的韭菜随便扬点种子浇浇水，它就自己长了，冬天却不敢这么做。

木盆、炉子，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出芽，要不要补种，为什么长得蔫头耷脑，等等问题，来问的人一个接一个。

后续还有人想参与，但赵家之已经提前和大队部这边说过了，想参与的人，暂时不要了。

一是供销社那边不知道情况稳不稳定，二是不太好分钱。

当然，赵家之也不是真的就完全不带其他人玩了，等第一批送过去了，供销社的反响不错，她就能回来安排新加入的人。

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不用云筝教，赵家之也是知道的。

第一批韭菜还没收割，李直的秘书先来了。

赵家之懵了一小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到底在说什么，手忙脚乱地洗了手换了衣服，又去地里叫上宋刘氏回来收拾了一下，三个人才骑着自行车往公社走。

去的并非是公社办公的地方，而是执法大队。

执法大队大院里，穿着制服的人要么在溜达要么在训练，看得赵家之一头雾水，秘书也苦笑。

“陈家人太多了，怕他们串口供，所有人都得单独关押，执法大队没这么多房间，只好把办公室腾出来关他们了。”

赵家之表情有点怪异，有点想笑，有点心虚，差点憋成内伤。

办公室还是留了一间的，赵家之和宋刘氏进去的时候，执法大队的大队长，李直都在，连陈家大队的大队书记也在。

各方问好，又客气几句，话题走向正轨，说话的主要是执法大队的大队长。

“根据赵书记和宋大娘提供的证据，以及我们的走访调查，陈老三一家确实有违法犯罪的过往事实存在，经过我们的连夜审讯，大部分陈家人都已经交待清楚，但陈老太一直不肯开口。”

其实这次会把所有人都叫过来聊聊，也是因为根据陈家人的口供来看，许多事儿都是陈老太指使的，物证没有，人证也证明不了太多，最好的办法当然是陈老太主动认罪。

她不开口，就差了一环，没办法结案，更没办法递交审判。

现在的情况就变成了，要么继续耗着，要么就放过陈老太，从轻处理，执法大队拿不准苦主的想法，所以才让李直把赵家之和宋刘氏请过来。

“我想见见她。”

明白了大队长的意思，宋刘氏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道。

不太符合流程，但也不是不能通融，很快就有个年轻的女警过来，带着宋刘氏去了另一间办公室。

陈老太被铐在椅子上，面容憔悴了许多，见到女警只是淡淡一瞥，对宋刘氏更是视而不见。

女警客气地和宋刘氏解释了一下，这次会面必须有执法大队的人在场，以防万一。

宋刘氏心里有数，并未说什么，只是看了一会陈老太，低声笑了起来。

“听说陈姐姐命好，生了六个儿子俩闺女，家里家外一把抓，家里人都听你的话，是十里八村都羡慕的老妇人。”

陈老太狐疑地看着宋刘氏，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宋刘氏低着头，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慢悠悠地说着。

“我就不行了，我这辈子就三个儿子，我那个死鬼男人也不知道是真死在岛子军手里了，还是死在鬼子手里了，也可能是去了岛子上过好日子了，谁知道呢！”

“陈姐姐的六个儿子俩闺女都是顶孝顺的，唯母是从，我是真羡慕啊！我那个大儿子早些年去了东北，就给我写过三封信回来看过我一次，还是为了从我这儿拿钱的。”

宋刘氏目光有点涣散，窗外灰扑扑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她却盯着那一节枯败的枝桠不放，语气悠长。

“我那个老二，正经本事没有，小聪明不多，又是离婚又是再婚的，不提也罢。要说最聪明的，还得是我小儿子，这小子体贴孝顺，聪明好学，他想上学怕我为难也不吭声，自个儿去扒着人家的私塾偷听。”

“年纪大一点儿，就漫山遍野地跑，就想着多挣点钱让我不那么累，别人都说我那个小儿子，混蛋，街溜子，谁知道他为了我这个当娘的能轻松点儿，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

“陈姐姐，我那个老三结婚的时候，我真以为苦尽甘来，我们一家子把日子过出来了，我那个小儿媳也是个好的，和我小儿子一样聪明，他们俩多般配啊！”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陈老太依旧不解，又像是懂了点什么，深色的唇嗫嚅了几下，却没说出什么话来，只是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宋刘氏看。

“陈姐姐，我真的以为我这上半辈子吃苦受罪是为了下半辈子享小儿子的福的，我没机会了。”

宋刘氏终于拿正眼看陈老太了，那双同样浑浊的眼睛泛着狰狞的红，却没有一丝怨恨，只有迷茫。

“我小儿子死了，他前途光明，身强体壮，却死在从革.委回家的路上，你说他到底得罪了谁，好好的一个大队书记，硬是被关在革.委三天三夜，他那三天三夜到底过了啥样的日子？”

话已至此，陈老太恍然，她细细看着宋刘氏，发丝银白，皮肤粗糙苍老，一看就是受尽了苦难的一个老婆子，但她的腰板挺直，没有一丝弯曲，说话更是进退有度。iquai.o

这是宋清安那个街溜子的娘？

陈老太了然又不解，这样的妇人能教出一个二流子吗？

好像也没什么不行的。

陈老太还是不开口，宋刘氏也不太想说话了，刚才这些话已经是她最后的力气了。

“真可惜啊，现在没有革.委了。”

宋刘氏扶着桌子站起来，似是感慨。

“也没事儿，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害人的，一辈子都不可能心安理得，陈姐姐，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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