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5月2日，国际劳动节第二天。

白云夼卫生室里，一个脸色苍白的妇人在生孩子，围在她身边的，不是她的丈夫，也不是她的公婆或是娘家人，而是她的两个妯娌。

中午十一点多，众人饥肠辘辘，妇人终于生下了一个女孩。

八个月早产的孩子，浑身青紫，只有三斤多一点。

村里有老话说，“七活八不活”，再加上女孩生下来好一会才勉强吭哧吭哧哭了两声，接生的卫生员一脸忧愁地把孩子抱过去。

“玉玲，这孩子……恐怕，活不长的，要不，还是算了吧……”

算了什么，玉玲很清楚，她们想让她放弃这个孩子。

她甚至看到了卫生员已经准备好了药，只要她点个头，这个孩子是个死胎的消息就能传遍全村。

妯娌也在劝：“算了吧三嫂，你和三哥才结婚多久，不着急要孩子的。”

不着急吗？

玉玲苦笑，她今年已经33岁了，丈夫也30岁了，下一个孩子在哪儿，谁知道？

“我想……养，我想试试，万一，万一她能活呢？”

转眼1998年夏，和云筝同岁的孩子都入学了，只有云筝没有。

她瘦瘦小小，蹲在地上，自己拿着树枝子在泥地上划拉，听玩伴们说他们为了上学做了什么准备。

瞧瞧比自己高了一个头还多的同龄小伙伴，云筝捏了捏自己的细胳膊细腿儿，叹了口气。

为啥人家可以上学，她不行呢？

晚上吃了饭，说要自立自强的云筝主动爬上了外间的炕，把爸妈撵进套房，她自个儿没一会就睡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蓦地惊醒，刚想去套房找妈妈，却听到妈妈似乎在哭。

“真没办法了吗？咱们多交点学费也成啊！筝筝又不傻，她只是身体不好，上学能出啥事儿？”

“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也知道，我还找了定河托了大队的关系去学校说了，人家怕担事儿，哪敢收咱家筝筝？”新

这是爸爸的声音。

云筝翻了个身，抱紧了枕头，压下了嗓子里的咳意。

算了算了，不上学就不上学吧，又不是不识字！

9月开学，小伙伴们都去上学了，云筝在家看电视。

妈妈赶海去了，爸爸出海了，家里也只有她自己，一会吃点啥呢？

倏然间风雨交加，电闪雷鸣。

云筝叹气，熟练地搬着高凳爬上写字台，想要拔了电视机的插头，爸爸说过的，打雷的时候不能看电视。

她一个走神，一指头按进了插座的孔眼中，手指钻心得疼。

忍着疼拔了插座，她还是觉得没意思，手指又一直疼，她干脆就开了门，蹲在门边把手伸进雨里，雨水打在手指上，冰冰凉凉的，不疼了。

夏末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她肚子饿，看着院子里积下的雨水，犹豫不决。

还是不去厨房了吧，去厨房弄湿了衣服，妈妈要生气的。

回了外屋，从一堆西瓜里挑个小的，用刀切成两半，她又插上了插座，抱着西瓜看电视，看着看着脑袋一歪，睡了。

醒过来时，她在炕上，院子里，妈妈和爸爸在吵架。

“云定川！你妈啥意思？说好了她上来看筝筝，她人呢？我一进门电视开着，筝筝睡在地上！筝筝身体不好爱生病你妈她不知道吗？”

“好了好了，别生气了，别老把筝筝身体不好挂嘴上，孩子身体哪儿不好了，那不健健康康长得挺好看一小姑娘吗？你老这么惦记，没病也让你惦记出病了。”

又做错事了啊……

云筝看了看已经擦干净的小手，揉了揉脸，不敢吭声。

她现在说话，妈妈会更生气的。

99年春，家里多了一件喜事，妈妈怀孕了，云筝偷听到妈妈和爸爸说，她托人查了，是个女孩，可以留。

爸爸也很高兴。

云筝想，她要有妹妹了，爸爸妈妈以后也不是她一个人的爸爸妈妈了。

夏天，妈妈肚子很大了，云筝和妈妈一起凑在邻居家的大梧桐树下聊天，邻居嫂子问她，妈妈有妹妹来，她要怎么办。

啊……她也不知道呀！

有个她不喜欢的嫂子说，妈妈有了妹妹就不要她了，她以后就是没人要的孩子了。

她吓了一跳，去看妈妈，却发现妈妈不太高兴的样子。

“你妈妈才不要你呢！我妈妈最喜欢我啦！对不对妈妈？”

妈妈摸摸她的头，说对呀。

嗯，妈妈要她，她才不是没人要的小孩儿！

十月的时候，妈妈去莱县医院了，爸爸也去了，只有姥姥在家陪着云筝。

姥姥说，别害怕筝筝，你妈当初要你，以后也不会扔了你。

她不是很懂，什么叫当初要她？

“可是……妈妈以前不要我的呀！”

云筝记得小时候，她一直都在姥姥家呀，姥姥怎么会说妈妈要她呢？

她看着姥姥，姥姥眼圈泛红，骂了一句脏话，大概意思是嫌弃奶奶什么的，她觉得自己又说错话了，抱着姥姥闷不吭声。

小姨是第二天回来的，脸色也不太好，大概是觉得云筝还小，也听不懂这些，并没有避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