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行和赵家岚的通信地址并不是住的地方，而是他们的工作单位，早一些时候的寄件地址则是他们读书的学校，再早一些，是大舅和小姨的工作单位。

总而言之，不是居住地址，是工作单位。

这样的单位，除了寄信联系外，还可以打电话联系。

赵家之不知道电话，梁虹也不知道，但公社领导如果想知道，他是肯定有办法知道的。

不说远在连海的第二机械厂，就说江州的纺织一厂，好歹也是一个省的单位，怎么可能联系不上呢？

公社领导也明白这个道理，大概也看出来了，梁虹多少是有点儿骑虎难下，今天非要把宋清安和赵家之钉在耻辱柱上。

作为茉莉公社的领导，他当然是不希望自己的治下有这样的情况发生，那么谁该被钉在耻辱柱上就很明显了。

是选择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还是选择一个来路不明没有根基的知青，这是不用做选择题的，答案已经摆在那儿了。

唯一看不清的，只有梁虹。

或者说，梁虹不是看不清，她只是看清得太晚，错过了最后的台阶。

当着梁虹和赵家之的面儿，公社领导接连打了四五个电话后，总算拿到了江州纺织一厂的电话，再次拨通过去。

响了得有半分钟左右，电话才被接起，说话的是个年轻男人。

“同志你好，我是海省莱县茉莉公社的陈向，我想找一下你们厂第二车间的纺织女工赵家岚。”

年轻男人哦了一声，表示让陈向过十分钟以后再打过去，他去叫人。

电话通讯费很贵，不可能就这么通着电话等人过来。

陈向向对方道谢之后挂了电话，掐着时间点儿，过了大概十五分钟，他再次拨通了那个电话，这次接电话的就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乍一听还和赵家之的声音十分相似。

“你好，我是纺织一厂第二车间的纺织女工赵家岚，请问是茉莉公社的陈向同志吗？”

陈向瞥了一眼面如土色的梁虹，不动声色。

“你好，赵家岚同志。是这样的，有几个问题需要向你核实，请你诚实回答。”

陈向的态度非常公事公办，让梁虹想找茬都不行。

电话另一边的赵家岚也有点紧张，连忙表示可以，请陈向随便问。

“请问你认识赵家之同志吗？”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赵家岚的声音似乎有些哽咽：“认识的，她是我二姐，我们有十几年没见了，请问她还好吗？”

赵家之从来没想过自己再次听到小妹的声音居然是在这样一个场合，不禁有些难受。

她想说话，但眼下并不是说话的好时机，她也只能忍住，只是偏过头去，悄悄擦了擦眼睛。

“赵家之同志身体还好，稍后我让她与你通话。现在，我想问一下，这十几年来，你们是否有保持通信？”

陈向脸色缓和了一点儿，冲赵家之点点头后，继续公事公办。

赵家岚也在那边啜泣两声，努力克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在去年春节前，一直是我单方面给她寄信，去年春节后我收到了她的第一封回信，她在信中表示这十几年来，我和我们大哥寄回去的信件都被我们的小舅妈把持，并没有到她手里。”

赵家岚不知道茉莉公社这边到底是什么情况，只能如实回答，以求能让赵家之平安度过眼前的问题。

“好的，最后一个问题，请问你是否在寄给她的信件中放了其他东西？”

陈向语气轻快了不少，虽然只问了两个问题，但事实已经很明显了。

“有的，我二姐从小没吃过苦的，我担心她，所以每次寄信都会在心里放一些钱，后来也会放粮票、布票、糖票之类的票据，她小时候很喜欢吃糖，我怕小舅妈不给她买。”

在赵家岚眼里，他们兄妹三个里，只有二姐是最娇贵的，但也是二姐受了最多的委屈。

她等了十几年才等到二姐的回信，信里的内容却是轻描淡写下掩盖的不堪入目，她不敢想，在没有收到任何消息的过去十几年里，二姐到底是怎么撑过来的。

如果不是婚期已定，如果不是小姨拦着，如果不是大哥特意叮嘱，她早就回了茉莉镇，去于家坳打人了。

只是没想到，才过了一年，二姐似乎又有了难处！

“好的，多谢你赵家岚同志，我让赵家之同志和你通话。”

陈向没看梁虹，和赵家岚道了谢后就让开了位置，让赵家之坐在他的椅子上。

赵家之深吸了一口气，握着话筒的手在微微颤抖。

隔着电话线，是两道凌乱的呼吸。

几秒钟犹如一个世纪般漫长，赵家之硬挤了一个笑容出来，故作轻松：“家岚，好久不见。”

真的好久没见了，久到，她现在可能和家岚面对面也只会当做陌生人一般，擦肩而过。

“二姐，你没事吧？你上次写信说要生了，孩子生了吗，你身体好不好，你有没有好好补身体？我给你寄了肉票，你让家里人多给你买点肉补补，不要舍不得，我这边还有很多，我明天再给你寄。”

赵家之的话像是打开了赵家岚唠叨的开关，她絮絮叨叨了一大堆，倒是把两个人十几年不曾说过话的陌生感消除得一干二净。

“我没事，我很好，票据不用给我寄，我不是说了吗，我现在是村里的妇女主任，每个月都有补贴的，你留着自己用，你结婚了也要准备着怀孕生子，少不得要补身体的，还有小姨那边，小姨养你这么大，你也要多孝敬他们一些。”

两个人并没有聊很久，毕竟是公家的电话，她们俩在这儿聊私事已经算是公器私用了。

挂掉电话后，赵家之胡乱抹了一把脸，和陈向道了谢，乖乖站到原来的位置上去了。

“梁虹同志，你还有什么疑问吗？或者，你还想联系一下连海机械二厂的赵家行同志？”

虽说是问句，但在场的人都明白，陈向已经很生气，若梁虹敢点头说是，只怕等待她的，绝不会是什么好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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